四版:文化总第2252期 >2020-06-23编印

刨花香
刊发日期:2020-06-23 阅读次数: 作者:王华英

八十年代初的高中生在农村可谓凤毛麟角,到哪里都是抢手的香饽饽,但是高考落榜回乡的老舅却婉拒了所有约聘,不去当民办老师,不去做大队会计,不去乡里干临时工。而是默默拿出柴房角落里沉睡几十年的木工工具,逐件擦拭。

这些木工工具是老姥爷遗留下来的。

老姥爷的黑白相片挂在老屋正房的北墙上,于幽暗中滋生出一种沧海桑田的陈旧和岁月穿行的漫漶。老姥爷头戴毡帽,瘦长脸型,面无一丝表情,手绘遗像将人的喜怒哀乐各色情感剥离出去,只留取线条轮廓用以记录人物的面貌特征,隐绰中衍生出一种超乎尘世的幽远。此外,老姥爷还一直活在姥娘的嘴里。炕头上做工精致、漆画逼真的半箱,站立在墙角图案、纹饰镂刻繁复逼真的大箱子,以及厚重的方凳、敦实的长凳、精巧的马扎,每一个物件都是引线,牵引出姥娘的车轱辘话:你老姥爷那个人利索啊,当年是远近闻名的好木匠,木工活没的说,人品还好,谁家有啥活求他,从无二话,周边村庄的人没有不敬重的。

老实木纳的姥爷对于木工却无纤毫承袭。自从老姥爷离世,那些锛、凿、锯、斧都默然退守墙隅,在岁月里兀自沉寂,任由时光蒙尘。锋利的刀刃代谢出暗红色的斑斑锈迹,胁持紧绷的麻绳如烂醉的壮汉萎靡松懈,它们或挂在墙上,或立于墙角,或堆放地上,散兵游勇一般在落寞中回忆着往昔的辉煌,在岁月蹉跎中黯然神伤,孤独终老。

姥爷如同泥土里生出的一尾野草,全身心地热爱着脚下的黄土地,除却吃饭、睡觉,姥爷所有的时间都奉献给了土地,哪怕是默然无语,两两相望,在姥爷也是一种惬意的享受。劳作罅隙,于地头席地而坐,放空了眼神,散散望去,满眼的春华秋实。枝叶摇荡间,姥爷似乎将自己坐化成一棵果实累累的黍子,根深深扎入咸腥的泥土中,尽享与土地的肌肤之亲。姥爷干树枝一般的手擎一杆长长的旱烟袋,深深吸下去,无肉的脸上只剩下松懈的土色皮肤,皱皱地遮挡着嶙峋的面颊。深入肺腑的烟气被徐徐吐出,缭绕在前方。姥爷眯了眼睛,望向面前的庄稼,被岁月磨砺得沟壑纵生的脸上如同高粱玉米一般沉实,波澜不惊,但那种氤氲全身的舒爽却在心里汩汩湓溢。

很难想象老实木纳甚至有些懦弱的姥爷如何化解了以严厉著称的老姥爷衣钵承袭的强大压力,或者老姥爷在姥爷身上捕捉不到一星半点的喜好与禀赋,直接放弃;或者姥爷无言的反抗让老姥爷退避三舍。所有的缘由都湮没在岁月的烟尘中无从稽考,老姥爷的木匠技艺也如断崖一般就此决断,无所依托。

血脉承袭,真的很是神奇。对于木工的热爱与灵犀,经由了姥爷的阻梗,却奇迹般在隔辈的老舅身上复活了:无师自通。真正的无师自通。从未与老姥爷谋面的老舅,不曾师从任何人,对于所有木工工具一上手就熟稔有余,对于锛凿斧锯所有工序信手拈来,第一次出手的木工活就有模有样,仿若老姥爷的神技附体。

木工活也可以糊口。姥娘、姥爷虽然纠结于乡上队里工作的体面与大好前途,但是看到老舅对于木工的醉心,也只能屈就。

在八十年代的农村,木匠还是很吃香的。那时,乡间气派的马车、盖房的架梁、婚娶的箱橱柜床,哪一样能离得了木匠呢?到了农闲,老舅随身带上家伙事到早有邀约的人家做木工活,长则几个月,短则几十天,吃住之外还有工钱。老舅忠厚的人品,精湛的技术,都为他赢得了源源不断的客户和芳香四溢的口碑,一年四季活计不断。姥爷姥娘照料着家里的田地,老舅彻头彻尾成为一个游走在乡间的木匠师傅。

那时的木匠,很是有些传奇,不时有骇人的绯闻在乡间传播。未婚私奔的、舍弃老公孩子跟人跑了的,凡此种种,那个年代都是为人所不齿的。人们口舌间传播的是剥离道德后木匠的无限伟力和乡间女子罔顾道义的莽勇,那种大胆妄为,那种桀骜无忌,那种隐藏很多人心底为道德层层包裹的悸动,都会在爱情蒙昧的乡野间发酵、萌动,煽动着人们的心在暗处悄悄躁动。大凡这样的事一经发生,事情的细枝末节如同生了翅膀,乘着乡间的风四处散溢。

清晰地记得小学一个女同学,她家哥哥到了婚娶的年龄,打算翻盖新房,找了个木匠打几架房梁。听说那木匠是枣庄的,每天在同学家吃住,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是日久生情,在房梁打造完成后,木匠拿了工钱,拐带着女同学一起走了。听说同学的娘在闺女被拐带走了后日夜哭泣,导致眼睛近乎失明。家里人也曾去枣庄寻了几天,但是仅凭个姓名,找寻的结果可想而知。几年后又听说,女同学带着孩子回来过,娘俩抱头痛哭,说男方那边为丘陵地区,贫穷得厉害,生活很是艰难,但是,同学铁了心地相跟着,于是娘家又成了坚强的后盾,各种生活物资源源不断接济,当然,在乡人嘴边流转的还有同学嫂子的大义和良善。

但是老舅却一直是个例外,他自始至终打墨线一般谨守着自己做人的原则和操守。身材魁梧,相貌虽算不上堂堂的老舅,骨子里那种沉稳、踏实和不显山不露水的内敛气质更是别有风范,但他从不依仗于此进行魅惑、亲近或者斩获爱情,而是遵从彼时三媒六证的习俗,经由媒人的介绍撮合和家人的打听认可,最终和勤劳能干的舅妈牵手姻缘,且在以后走村串巷的日子里恪守自己的勤谨自制,坚守对雷池的敬畏,甚至拒之千里。

随着科技的发展和时代的进步,工厂化家具迅速风靡市场,水泥檩条和钢梁也急速占领建筑领域,老舅吃饭的手艺遭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毁灭性冲击,老舅一度将那些心爱的锛凿斧锯束之高阁,转而潜心于土地。老舅对土地不似姥爷那般痴恋,但他的踏实肯干,不辞辛苦和精益求精无论工作于何处,都会拔得头筹。在大批劳动力涌向城市,大片土地撂荒的时期,老舅包地最多的时候达百多亩,公粮提留之余,所剩甚少,但是老舅却在盈余的狭小空间游刃有余地经营着土地,不抛弃,不放弃。所有付出和汗水都结出了累累硕果,在人人喊种地不挣钱,视土地为累赘的几年里,老舅用血汗钱翻盖了家里的老屋,率先在村里盖起了砖瓦房。

然而不几年后,老舅发现,建筑工地上有木匠大展拳脚的天地,比如室内装修,且比一般的泥瓦匠酬劳高很多,于是,老舅将土地交给妗子,自己重操旧业,在建筑工地一干就是几十年。经济收入是一方面,老舅收获的是人们对他人品的倚重和技术的褒扬。踏实肯干,不辞劳苦,追求极致,所有和老舅有关的评判都带着光芒,人们说话时的语气里充满着尊重、信赖和赞许。

世事轮回,世间所有的一切经历了各自的山高水长之后,好像都存在一个往复轮回。工厂化家具独领风骚若干年后,传统技艺、纯手工打造又被人们叫得山响,炒得火热。老舅波澜不惊,收拾了所有的一切回到家里,将那些沉寂了十多年的家件一一拿将出来,擦拭,修理,用灼灼的目光与他们对话。

电锯、电钻等现代化工具一应购置齐全,上好的木料散发着木质特有的芳香,墨线如同人生不可逾越的法则,规划着不同的区域和行止。刨子铧犁一般在木材光滑细腻的身体上轻歌曼舞,朵朵刨花翻卷着、蜷曲着,瞬间绽放,葳蕤蓬勃,树木生鲜馥郁的甜润馨香汹涌澎湃。地上厚厚堆积的刨花一簇簇、一堆堆,一浪浪铺展开去,波浪翻滚,磅礴浩荡,诗意充盈。刻刀随着老舅的心意小心翼翼地游走,游龙附凤、喜鹊登枝、鸳鸯戏水,精雕细琢,栩栩如生。老舅用自己的品格精心打造的纯手工家具品牌不仅在四近乡里名声大振,还成为网上红宠。

年近花甲的老舅让我给他的木工作坊取个名字,我信手拈来:刨花香。